2025妇产科年鉴丨魏丽惠教授：宫颈癌防治“中国模式”的实践与未来攻坚

【编者按】2025年生殖医学领域发展突飞猛进，国内外前沿探索不断拓展既往认知，不管是技术突破、临床实践还是公共卫生政策，为大家带来更多思考与启迪。在2025年妇产科在线学术盘点中，我们有幸邀请到浙江大学黄荷凤院士，从全球视角和大家分享2025年生殖医学领域前沿进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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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宫颈癌防治体系回顾与“中国经验”

1、宫颈癌三级防治体系的中国突破与全球价值

2025年，我国在宫颈癌防控体系建设中开展了一系列扎实工作，取得多项重大突破。

在一级预防领域，HPV疫苗研发与应用成果显著。截至目前，我国已上市7种HPV预防性疫苗，包括3种二价疫苗（2种国产、1种进口）、2种四价疫苗（1种国产、1种进口）、2种九价疫苗（1种国产、1种进口），成为全球HPV预防性疫苗上市种类最多的国家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2025年我国正式批准四价HPV疫苗用于9~26岁男性、九价HPV疫苗用于16~26岁男性，这一举措为男女共防HPV感染及相关疾病奠定了重要基础。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，国务院联合七部门（国家卫生健康委、教育部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财政部、国家药监局、国务院妇儿工委办公室）发布文件，明确自11月10日起将13周岁女生纳入国家免疫接种计划，实施2剂次双价HPV疫苗接种。这一政策的落地，将为年轻女性群体构建起坚实的免疫屏障，为长远实现消除宫颈癌目标提供关键支撑。

在一级预防的健康教育环节，我国同样成效显著。围绕“健康中国2030”规划纲要、《中国妇女发展纲要（2021-2030年）》的要求，宫颈癌防治科普工作朝着更广泛、规范、科学、精准的方向推进，全民对HPV相关疾病的认知水平持续提升，为宫颈癌防治工作筑牢思想根基。

二级预防方面，宫颈癌筛查、异常诊断及治疗的全流程进一步规范。早在2013年，我国便公布了宫颈癌筛查指南，而后中华预防医学会妇女保健分会也发布了《子宫颈癌综合防控指南》，明确将HPV检测（包括HPV DNA与HPV mRNA检测）作为主要筛查方法，显著提高了筛查敏感性。2025年，《中国子宫颈癌筛查指南（二）》正式出台，不仅规范了细胞学分流（HPV异常人群）、HPV分流（细胞学异常人群）等传统分流方式，还纳入了甲基化检测、P16/Ki67双染、HPV整合检测、病毒载量分析和拓展分型等新技术。尽管这些新技术的应用目前仍受一定限制，但有效提升了筛查异常后的精准分流水平，既有助于精准识别高危人群，又能避免过度诊断与过度治疗。

在宫颈上皮内病变（CIN）治疗领域，随着全球对病变认知的深化，治疗策略也发生了重要调整。对于低级别病变（CIN1）与高级别病变（CIN2、CIN3），尤其是CIN2患者，由于其诊断存在一定不确定性，且自然进展为宫颈癌的风险与CIN3存在差异，同时考虑到人口发展规划及CIN2患者年轻化、病变可逆性等特点，我国于2025年底发布《血卟啉衍生物（HpD）光动力治疗宫颈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（2025）中国专家共识》，将治疗策略从以手术治疗为主，调整为对低风险CIN2患者实施保守性观察与治疗（包括冷冻、激光、电热电凝等物理消融治疗及对器官损伤较小的光动力治疗）；对于年龄较大、持续感染等高危CIN2患者，则建议积极转诊阴道镜，必要时进行诊断性或治疗性切除。

对于CIN3患者，鉴于其进展为宫颈癌的风险较高，仍以手术切除为主，但对于年轻、有生育需求，且感染非HPV 16/18型、阴道镜下病灶边界清晰、病灶较小、无宫颈管内高级别病变、排除宫颈浸润癌（含微浸润腺癌）的患者，在严格筛选评估后，可进行选择性保守观察与治疗。

2、筛查策略的可及性与精准化协同发展

提高宫颈癌筛查覆盖率是实现防治目标的关键，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提出在2030年实现“90-70-90”目标。目前，我国宫颈癌筛查率已达52%~56%（不同年龄段存在差异），距离目标尚存一定差距，核心“瓶颈”在于边远地区、基层地区及低收入群体的筛查覆盖不足。为破解这一难题，我国正从多方面发力：一方面持续加强宣传教育，提升重点人群的筛查意识；另一方面积极推广简便易行的筛查方法，自取样技术便是重要突破。

经过多年探索，自取样已从替代方案转变为与医生取样并行的重要筛查方式，被纳入WHO相关文件及多个国家的常规筛查体系，我国也将其纳入筛查方案，目前正推进自取样相关团体标准制定，未来有望上升为国家标准。推广自取样技术需解决三大核心问题：一是教会女性正确掌握自取样方法；二是完善样本网络登记、转运及结果反馈机制；三是建立筛查异常后的后续筛查、分流指导体系。

此外，尿液筛查、快速检测法等新技术的陆续涌现，为提升筛查便捷性、缩短检测周期提供了新路径。人工智能（AI）技术在宫颈癌防治中的应用也崭露头角，目前已在细胞学检测、HPV检测结果分析等领域积累了成熟数据，阴道镜AI辅助诊断技术也在开展大样本人群研究。未来，随着AI技术的进一步完善与推广，有望替代部分人工工作，破解筛查流程中繁琐环节的效率“瓶颈”，成为2026年后宫颈癌筛查领域的重要技术突破方向。

筛查工作还面临另一关键挑战：部分女性筛查主动性不足。许多女性缺乏疾病防范意识，未养成定期筛查习惯。事实上，有性生活的女性定期接受宫颈癌筛查至关重要，临床中不少低级别病变、高级别病变及早期宫颈癌均通过筛查发现，及时干预可有效阻断疾病进展。此外，老龄妇女（尤其是退休女职工、农村妇女）对筛查的重视程度普遍不足，其宫颈癌发病多为晚期，且多存在从未筛查或3~5年以上未筛查的情况，加强对这一群体的健康教育与筛查动员，是提升整体筛查率的重要环节。

3、疾病防控前移下的诊疗规范化与基层下沉

宫颈癌的防治是一项长期系统工程，其发病趋势的改变需要时间检验。我国自2009年起开展农村妇女免费宫颈癌筛查工作，但宫颈癌仍存在发病率上升、发病年轻化的趋势，这表明仅靠筛查难以完全实现宫颈癌发病率下降，需在“预防-筛查-诊断-治疗”全链条协同发力，推动疾病防控关口前移。

目前，在筛查执行到位、健康教育普及的地区（如北京），已出现宫颈癌发病关口前移的积极迹象：宫颈癌发病率有所下降，而癌前病变检出率有所提升，这充分证明多维度防治措施的有效性。但需明确的是，宫颈癌的消除需要长期坚持，从HPV感染到发病需经历10~20年的漫长过程，疫苗接种、定期筛查、规范治疗等措施的成效显现，往往需要数十年时间。国际研究数据显示，2006年HPV疫苗接种计划推行后，15岁以下接种疫苗的女性，在后续数十年随访中宫颈癌发生率下降了88%，这也印证了长期坚持防治工作的重要性。

推动诊疗方案规范化、同质化下沉至基层医疗机构，是当前亟待加强的重点工作。关键环节包括：完善基层医疗机构的诊疗设备配置，确保筛查、诊断与治疗技术的可及性；加强基层医务人员的专业培训，提升其对宫颈癌前病变及早期宫颈癌的识别能力与规范诊疗水平；建立上下联动的转诊机制，实现基层筛查与上级医院精准诊疗的有效衔接。此外，需将诊疗规范与最新专家共识及时传递至基层，确保基层医务人员能够同步掌握治疗策略的更新动态，为患者提供高质量的诊疗服务。

二、宫颈癌防治的未来展望——新技术的革新与长期挑战

1、技术革新重塑宫颈癌筛查早诊模式与资源配置

传统宫颈癌筛查以HPV检测（DNA、mRNA）与细胞学检查为主，分流方式也以两者互检为主。近年来，基于分子生物学的新技术成为全球研究热点，这类技术能够更早检测出HPV感染引发的宫颈病变，在临床试验中对高级别病变及早期宫颈癌的检出率更高、检出时间更早。但目前新技术面临价格偏高的问题，难以在常规筛查中全面推广，暂适用于筛查异常后的进一步精准分流。

AI技术的不断进步正在深度重塑宫颈癌的防治格局。目前AI技术已在细胞学检测、HPV检测结果分析、阴道镜辅助诊断等领域形成初步应用模式，未来随着数据积累与算法优化，有望实现筛查、分流、诊断全流程的精准化与高效化，大幅降低人工成本，破解基层专业人才不足的困境。

资源分配不均仍是我国宫颈癌防治面临的重要问题，推动资源下沉、构建均衡的防治网络是核心解决路径。除了由马丁院士牵头建立的“宫颈癌防控AI数智一体化门诊”外，创新健康管理模式也至关重要。2025年，多项重要健康理念得以更新与推广。一是“男女共防”理念，男性HPV感染率高达90%，且自身免疫清除能力较弱（仅7%可自主清除），远低于女性（80%），我国已批准部分HPV疫苗用于男性接种，但目前接种年龄上限为26岁，未来有望通过更多临床研究实现扩龄；二是以“家庭为单位”的健康守护理念，在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、健康报社等机构的推动下，以家庭为载体开展健康教育，推动家庭成员共同提升健康意识；三是HPV相关疾病全范围防控理念，HPV感染不仅与宫颈癌相关，还与外阴癌、阴道癌、肛门癌、阴茎癌、咽喉癌等4%的非宫颈相关癌症，以及尖锐湿疣、呼吸道乳头状瘤等非癌症疾病相关，接种HPV疫苗可有效预防这些疾病，这一认知的普及将推动防控范围从女性扩展至男性，从宫颈癌扩展至全品类HPV相关疾病。

2、突破消除宫颈癌“最后一公里”的协作壁垒

我国政府对宫颈癌防治工作高度重视，国家卫健委多次召开新闻发布会，介绍宫颈癌防治进展与HPV疫苗推广情况，国务院联合七部门发出通知，将13周岁女生纳入HPV疫苗国家免疫接种计划，为防治工作提供了强有力的政策支撑。各级政府结合本地区经济发展水平，探索差异化的疫苗接种与筛查推广策略，为国家层面政策制定积累了宝贵实践经验。

学术团体与媒体也发挥了重要作用。相关学会、协会制定系列指南与专家共识，为临床实践提供科学指导；媒体针对大学生、在校生（尤其是13岁初中生）、社会公众等不同群体，开展全方位、多维度的健康教育，形成全社会共同参与的防控氛围。

总之，在政府主导、多部门协作、医护人员攻坚、全社会参与的良好格局下，我国有望在2030年实现WHO提出的筛查率与疫苗接种率目标，并在本世纪末将宫颈癌发病率降至4/10万以下，最终实现消除宫颈癌的宏伟愿景。

3、构建宫颈癌防治的体系能力与医师培养机制

推进宫颈癌防治工作，需持续强化体系能力建设与医师队伍培养。

在体系建设方面，一是要持续深化健康教育，巩固全民对HPV相关疾病的认知；二是要支持新技术研发与科研探索，深入研究宫颈癌发病机制，推动HPV治疗性疫苗临床研究（目前我国已有多项治疗性疫苗进入临床阶段）。WHO于2024年发布《WHO首选治疗性HPV疫苗的产品特性》，为我国相关研发与应用提供了重要参考，未来需在预防性疫苗与筛查基础上，进一步完善癌前病变及HPV感染的治疗方案。

在医师培养方面，需推动理念更新与能力提升，一是树立“肿瘤是慢性病”的理念，强调早期筛查、早期发现、早期诊治的重要性，通过规范干预实现良好治疗效果；二是重视年轻肿瘤患者的生育力保护与生活质量提升，随着癌症成为我国仅次于心血管疾病的第二大常见病，在延长患者生存期的同时，满足其生育需求、提高生活质量，已成为临床治疗的重要目标；三是强化预防意识，推动医师从“重治疗”向“防治并重”转变，全面关注女性健康需求，持续优化治疗策略。此外，还应加强青年医师的多学科培训，提升其对新技术、新理念的掌握能力，鼓励参与科研创新，为宫颈癌防治体系的持续完善注入新生动力。